第二十章 冰棍与咖啡

    六月中旬，首尔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暑气在柏油路面上蒸腾出扭曲的波纹。首尔大学校园里，刚刚结束期末考试的学子们如释重负地从教学楼涌出，像退潮后散落的贝壳。

    姜太衍推开考场门时，下午三点的阳光正烈。他眯起眼，白发在日光下几乎透明，碧瞳因光线而缩成狭缝。手里拿着刚发还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白赫玹的、教授的、还有游戏公会的。

    他边解锁手机边往外走，差点撞到站在走廊阴影里的尹时允。

    “小心。”尹时允的声音带着笑意，伸手虚扶了下他的胳膊。金发在暗处也泛着光，蓝眸在看见姜太衍时明显柔和下来。

    姜太衍“嗯”了声，注意力还在手机屏幕上。是财经新闻推送——白家集团第二季度财报发布，营收同比增长17%，主要得益于海外业务扩张。标题用了醒目的字眼：“白赫玹掌舵下的新航向”。

    他快速扫过关键数据，拇指滑动屏幕。这时尹时允递过来一支冰棍——红豆味的，包装纸已经撕开一半，露出深红色的冰体。

    姜太衍自然地接过，咬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口感在口腔里化开，暂时驱散了暑气。他一边嚼着冰棍，一边继续看新闻，眉头微蹙。

    尹时允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接过姜太衍肩上的电脑包，连同自己的提在左手。195公分的身形在拥挤的走廊里依然从容，他侧身为其他学生让路，目光始终落在姜太衍身上。

    这种场景在过去两周的考试期里重复了多次：姜太衍考完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尹时允负责处理所有现实琐碎——拿东西、开道、甚至记得他每次考完都要吃冰棍的习惯。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融入教学楼外喧闹的人流。校园主干道两旁，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茂密到能投下整片的荫凉，但暑气依然从地面蒸腾上来。姜太衍咬着冰棍，单手快速打字回复消息——给白赫玹发了个简短的“恭喜”，给教授回了“收到”，最后点开游戏公会群，扫了眼聊天记录。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侧方快步走来，停在他们面前。

    “太衍前辈。时允前辈。”

    尹智久站在午后刺眼的光线里，185公分的体格撑着一身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提着熟悉的【咖啡地球】纸袋。他的脸因暑热和紧张而泛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前。目光在两人脸上快速游移，最后聚焦在姜太衍手中的冰棍上，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姜太衍抬起眼，将手机锁屏。“智久。”他自然地省略了“学弟”二字，这是最近一个月开始的改变。

    尹时允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他的目光在尹智久脸上停留了一瞬——这少年今天看起来格外紧绷，手指捏着纸袋提手的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这、这个……”尹智久将纸袋往前递，动作依旧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笨拙，像要丢出去又强行克制，“考试辛苦了……”

    纸袋里依然是两杯咖啡，两盒甜品。但今天有点不同——包装更精致，咖啡杯上贴着【考试加油！】的手写标签，字迹工整得过分。

    姜太衍接过纸袋。冰棍还咬在嘴里，他含糊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将纸袋转手递给尹时允。尹时允自然地接过，左手提着两个电脑包，右手拎着纸袋，像个移动置物架。

    “你考试什么时候？”姜太衍问，将冰棍从嘴里拿出来。红豆冰已经开始融化，粉色的糖水滴在他手指上，粘稠的。

    “明、明天。”尹智久的目光追随着那滴糖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数据结构与算法……”

    “重点复习红黑树的删除cao作。”姜太衍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李教授喜欢考那个。”

    尹智久猛地点头，黑发随着动作晃动。“记、记住了。谢谢前辈。”

    短暂的沉默。校园广播开始播放轻音乐，是考试结束的舒缓曲目。远处有学生在欢呼，把教科书抛向空中，纸页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姜太衍看着尹智久。这个学弟今天格外……紧绷。不是平时那种社恐的紧张，而是另一种更深的、几乎在颤抖的紧绷。他的目光不时瞥向尹时允，又迅速收回，像在确认什么。

    “还有事？”姜太衍问。

    尹智久像是被惊醒般摇头：“没、没有了！前辈们慢走！”

    他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大得几乎要把自己折成两半，然后转身快步离开。白T恤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一片，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姜太衍目送他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头看向尹时允。“他今天很奇怪。”

    “嗯。”尹时允的声音很平静，“他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我们。”尹时允说，目光落在姜太衍沾着糖水的手指上，“观察我们的距离，我们的互动，我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姜太衍听懂了。他将冰棍重新塞回嘴里，用舌尖舔掉快滴落的糖水。“那你觉得他看出来了吗？”

    尹时允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

    “看不出来。”他说，“因为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我们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姜太衍咀嚼的动作停了停。他看向尹时允，看向那双在强光下半眯的蓝眸，看向那张总是平静克制的脸。

    然后他伸手，用干净的那只手，握住了尹时允的手腕。

    动作很突然。尹时允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挣脱。

    “那就不需要知道。”姜太衍说，声音因含着冰棍而模糊，“我们就是我们。”

    他松开手，继续咬冰棍。红豆冰已经化得厉害，他不得不加快吃的速度。糖水顺着手腕流下，在苍白皮肤上划出透明的轨迹。

    尹时允看着那轨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擦掉那些粘腻的糖水。动作很慢，很仔细，从手腕到手背，再到每一根手指。

    姜太衍任由他擦，冰棍在另一只手里渐渐融化。

    校园广播的音乐换了，是一首老歌，慵懒的爵士调子。远处的欢呼声渐远，暑气在午后三点达到顶峰，连风都是热的。

    “回家吗？”尹时允问，手帕已经收起，但手指还虚虚圈着姜太衍的手腕。

    “嗯。”姜太衍点头，“代码还有最后一段要调试。”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银杏大道，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六月午后的热浪。尹时允提着两个包和一个纸袋，姜太衍咬着快化完的冰棍，另一只手重新拿起手机，继续看财经新闻。

    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沉浸进去。

    余光里，他能看见尹智久刚才站过的地方，能看见那些被抛向空中的教科书像白鸟般飞舞，能看见尹时允和自己并排行走时，两人手臂之间那个固定的、一拳宽的距离。

    这个距离，在过去一个月里，成为了某种新的常态。

    不是亲密，不是疏远，而是一种经过反复校准后的、让彼此都能呼吸的空间。

    夜里，尹时允还是会握住他的手。

    早晨，尹时允还是会问他想吃什么。

    但白天，在日光下，在人群里，他们维持着这种克制的、几乎像普通朋友的距离。

    姜太衍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他知道，这让他感到……安全。安全到可以允许那些深夜的触碰，那些凌晨的亲吻，那些所有无法理解的亲密。

    因为白天有这条线。

    这条清晰、明确、不容逾越的线。

    车驶出校园时，姜太衍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教学楼在暑气中微微晃动，像海市蜃楼。而人群中，似乎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还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

    是尹智久吗？

    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那个少年送来的咖啡，今天他会喝掉。

    不是出于礼貌，不是出于感谢。

    而是出于某种……对这份笨拙真诚的尊重。

    “智久送的咖啡，”姜太衍忽然开口，“你要喝吗？”

    尹时允正专注开车，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喝吧。我开车。”

    “那甜品呢？”

    “你选你喜欢的，剩下的给我。”

    简单的对话。像过去二十年里无数次关于食物的分配。

    但姜太衍知道，这次不一样。

    因为这次的食物，来自一个可能喜欢他的人——不是尹时允那种沉重复杂的喜欢，而是一种简单的、仰慕的、带着少年人热诚的喜欢。

    而他收下了。

    在尹时允面前收下了。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对尹智久，对尹时允，也是对自己。

    信号是：他开始学习，如何在不理解爱的情况下，处理这些投射过来的情感。

    如何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找到自己的位置。

    车在红灯前停下。尹时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他忽然说：

    “他喜欢你。”

    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姜太衍看着窗外穿梭的车流，嗯了一声。

    “你知道？”

    “猜到了。”

    “那你……”

    “我不知道。”姜太衍打断他，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汇入午后拥挤的车流。

    许久，尹时允说：

    “那就先不回应。”

    “可是——”

    “太衍。”尹时允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你不需要回应所有人的感情。有些人喜欢你，那是他们的事。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做你自己。

    一个无爱者。

    一个无法用同样温度回应的人。

    一个在爱与无爱之间，艰难寻找平衡的人。

    姜太衍看着尹时允的侧脸。金发在午后的阳光里如融化的黄金，下颌线绷得很紧，蓝眸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这个人，爱了他二十年。

    这个人，正在学习接受他永远无法同等回应的现实。

    这个人，甚至告诉他“不需要回应其他人的感情”。

    这个人……

    姜太衍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尹时允握着方向盘的手背。

    很轻的触碰，一触即离。

    但尹时允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瞬。

    “谢谢。”姜太衍说。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尹时允沉默了几秒，然后唇角微微扬起。

    “不客气。”他说，“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在今天，在这个六月的午后，在这个暑气蒸腾的车厢里——

    听起来，不再像义务。

    而像一种选择。

    一种经过痛苦思考后，依然做出的选择。

    车驶入公寓地下车库时，姜太衍手中的冰棍已经化得只剩一根木棍。他摇下车窗，将木棍扔进垃圾桶，动作精准。

    然后他解开安全带，拿起那个【咖啡地球】的纸袋。

    咖啡还是温的。

    甜品盒上，除了【考试加油！】的标签，角落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

    【希望前辈喜欢。】

    姜太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盒盖。

    是抹茶千层。他最喜欢的口味。

    他拿起附赠的塑料叉子，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苦甜交织，茶香浓郁。

    很好吃。

    他将盒子递给尹时允：“你尝尝。”

    尹时允就着他的手，也吃了一块。然后点头：“不错。”

    简单的评价。但姜太衍知道，尹时允其实不太喜欢抹茶。

    他只是，在陪他吃而已。

    就像过去的二十年。

    就像未来的很多年。

    两人下车，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同步的心跳。

    电梯门关上时，姜太衍忽然说：

    “时允。”

    “嗯？”

    “如果有一天，智久表白了，我该怎么办？”

    尹时允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就诚实地告诉他，你无法用他想要的方式回应。”

    “那样不会伤害他吗？”

    “会。”尹时允转回头，蓝眸在电梯灯光下深邃如海，“但谎言会伤害得更深。尤其是……对自己撒谎。”

    电梯到达三十六层。门开，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姜太衍走出电梯，走向公寓门。钥匙转动，门锁开启。

    在推开门的前一刻，他轻声说：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诚实的重要性。

    明白边界的必要性。

    明白在这个复杂的情感迷宫里，保持真实，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即使真实，意味着要承认自己的局限。

    即使真实，意味着可能要伤害别人。

    但那也比谎言好。

    比伪装好。

    比假装自己能爱，结果却让人陷入更深的期待要好。

    公寓里冷气充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暑气。姜太衍将纸袋放在餐桌上，脱下鞋子。

    尹时允在他身后关上门，将电脑包放在玄关。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像某种默契的仪式。

    窗外的首尔，在六月的午后，继续它永不停歇的运转。

    而在这个三十六层的公寓里，两个人将继续他们的生活。

    继续学习，继续考试，继续写代码，继续玩游戏。

    继续在爱与无爱之间，寻找那个——

    让彼此都能诚实活着的，

    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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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太衍坐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Illusion》的登录界面自动弹出。

    他输入账号，Tea出现在主城。

    私聊窗口里，Ji9star的头像亮着，但今天没有发来消息。

    可能是在复习吧。

    姜太衍想。

    为了明天的考试。

    为了那个红黑树的删除cao作。

    他关掉游戏，打开代码编辑器。

    手指落在键盘上，准备开始工作。

    但在敲下第一个字符前，他转头看向客厅。

    尹时允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金发在冷气中微微飘动，侧脸安静而专注。

    姜太衍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时允。”

    “嗯？”

    “考试加油。”

    尹时允抬起头，蓝眸里有惊讶，然后化为一个极温柔的笑容。

    “你也是。”他说，“虽然你已经考完了。”

    姜太衍转回头，看向屏幕。

    光标在编辑器里闪烁，等待输入。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开始敲击。

    代码行如流水般铺展开来。

    像某种新的语言。

    像某种他正在学习的，

    关于如何诚实活着的，

    艰难而必要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