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起书屋 - 经典小说 - 男变女之随想在线阅读 - 第2章 变身了,然后呢

第2章 变身了,然后呢

    

第2章 变身了,然后呢



    这个早晨,对江云翼而言,像一场缓慢而持久的酷刑,又像一场隐秘而羞耻的狂欢。他的心神从未如此不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沉甸甸地砸在耳膜上,比熬夜看球赛时还要激烈,还要……心虚。他明明知道,眼前这个正在狭窄逼仄的卫生间里,俯身在水龙头下洗脸的人,是梅羽,是他认识了十几年、喝过无数次酒、吹过无数牛皮、一起骂过甲方和领导的大学同窗,昨天还勾着他肩膀哀叹股票又被套牢的兄弟。理智的弦绷得紧紧的,反复弹奏着“这是老羽,这是老羽”的单调音符。

    可是,眼睛——这该死的、不受理智管辖的器官——却自有主张。

    那件昨天还穿在梅羽身上、显得有些宽松的灰色旧T恤,此刻套在这具崭新的、纤细的身体上,简直像套了个麻袋。领口宽大得过分,随着她俯身掬水的动作,柔软的棉质布料顺从地向下垂坠,形成一片危险的、引人探索的阴影地带。从江云翼刻意放缓脚步、假装不经意路过的角度,能瞥见的何止是脖颈。

    那是一截如初雪新荔般的后颈,线条优美流畅,碎发被水沾湿,贴在细腻的皮肤上。水珠顽皮地顺着那弧线滚落,滑过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消失在领口深处更不可见的幽暗里。而最要命的是,因为俯身的姿势,那宽大T恤的前襟彻底失去了束缚,如同两面被风吹鼓的帆,向两侧微微敞开。从江云翼这个侧后方的视角,惊鸿一瞥间,领口边缘之下,那抹被阴影半掩的、惊心动魄的雪白隆起,和其间一道深邃的、引人无限遐想的沟壑轮廓,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网膜。

    “咕咚。”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清晰无比的吞咽声,在寂静的清晨,在只有哗哗水声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下流。脸上猛地蹿起一股热意,他慌忙别开视线,死死盯着手里那只掉漆的搪瓷杯,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杯子捏碎。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声唾骂自己:江云翼你他妈还是人吗?这是老羽!你看哪儿呢!

    可另一个更原始、更蛮横的声音却在低声辩驳:这能怪我吗?任何眼睛没瞎、血液还在流动的男人,面对这样一幅活色生香的景象,视觉神经都会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本能地朝向“美好”。老子只是……眼球构造比较符合生物本能,视网膜比较诚实罢了!他甚至在心里飞快地、机械地评估了一下:那弧度,那饱满的轮廓,隔着宽松布料都能感受到的份量,绝不可能是A。起码……B ?不,看那隐约的挺翘和体积,说不定接近C了。这具身体,真是……老天爷胡乱开的玩笑,还是某种恶趣味的馈赠?

    我,梅羽,此刻正被脸上清凉的自来水激得稍微清醒了些。一夜之间,不,是几个小时之间,天翻地覆。我低头看着盥洗池里荡漾的水波,水中倒影模糊扭曲,但那张属于陌生少女的脸,却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回放。触感也是全新的,水流划过脸颊的凉意,指尖触摸皮肤时的细腻柔滑,还有……胸前那沉甸甸的、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陌生重量,无一不在提醒我——这不是梦,也不是恶作剧。

    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黏在我的背上,像夏天正午暴晒后柏油路上蒸腾起的热浪,粘稠,guntang,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专注。我知道那是江云翼。他拿着牙刷杯子,在狭窄的过道里磨磨蹭蹭,半天没挪步。若是以前,我肯定会回头笑骂一句:“看个屁,没见过帅哥洗脸?”   但现在,话堵在喉咙口,却变了味。我意识到他在看,但具体在看什么,为什么看,那种属于女性的、对异性目光的敏锐警觉和羞耻心,似乎还沉眠在我这具崭新躯壳的深处,尚未被完全唤醒。心理上,我还是那个和江云翼挤一张床、互相调侃打屁的“老羽”,对象是知根知底的老同学,这份应有的警惕和边界感,像生了锈的齿轮,转动得异常迟钝,甚至卡住了。

    直到我们准备出门,在门口玄关处换鞋。我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像过去三十多年一样,去系那双旧运动鞋的鞋带。这个动作让我重心下移,身体前倾。身上那件本就宽大的T恤,因为这个姿势,布料被拉紧,忠实地勾勒出从背部到腰肢,再到因蹲踞而显得格外圆润饱满的臀部的完整曲线。那是一条流畅的、惊人的S形弧线,充满了柔软的、属于年轻女性的生命力与诱惑力。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抽气声。不用回头,我也能想象江云翼此刻的眼神。那目光一定像被最强的电磁铁吸住,牢牢钉在我身后那片他从未在“老羽”身上见过的风景上。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秒,只剩下我系鞋带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煎熬”,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有些发干,有些紧:“早上……呃,看着太阳大,其实还有点凉风,你最好……加个薄外套。”

    我手指的动作顿住了。凉风?春日早晨的阳光已经颇有威力,透过窗户晒在我背上,暖烘烘的,甚至让我觉得身上这条从江云翼衣柜里翻出来的、略显肥大的工装长裤有些闷热。我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

    这一抬头,正好撞进江云翼的视线里。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里面混杂着来不及掩饰的直勾勾的打量,一丝慌乱,更多的是一种男人看到美好事物时本能的、赤裸裸的欣赏,甚至……贪婪。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过去和兄弟们走在街上,看到漂亮妹子,我们也会这样“鉴赏”一番,只是那时我是目光的发出者,而非承受者。

    电光石火间,昨夜镜中的脸,清晨陌生的触感,胸前沉甸甸的重量,还有此刻江云翼这异常的眼神和那句突兀的“加外套”建议,所有碎片“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

    我顿悟了。

    一股混合着极度荒谬、尴尬、些许被冒犯的恼火,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诧异的、微弱的羞赧,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变得guntang。

    我没立刻站起来,反而维持着蹲姿,仰着脸看他。然后,我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抬起一只手,不是去捂他的眼睛,而是揪住了自己胸前那空荡下垂的T恤领口,用力往中间拢了拢,试图遮住更多肌肤。同时,我朝他挑了挑眉。这眉毛似乎也变细变弯了,挑眉的动作做出来,少了过去的粗豪,倒多了几分嗔怪的风情。我那双变得大而明媚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向他传递着无声的质问和抗议:“看够没?往哪儿看呢!”

    我甚至故意鼓起腮帮子(这个动作做出来,配上这张脸,大概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有些孩子气的可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睛里大概有火星在跳。

    江云翼被我这么直白地“瞪”回来,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立刻垮了。他眼神慌乱地飘开,不敢与我对视,转向门口那个落满灰尘的鞋柜,假装对上面的纹路产生了浓厚的学术兴趣。但我清楚地看到他耳根后面,迅速蔓延开一片可疑的红晕,一直烧到了脖子。

    最终,我还是妥协了。不仅仅加了件江云翼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同样宽大的浅灰色薄款运动外套,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还坚持把早上那条运动短裤换成了现在这条更保守的工装长裤。对着门后那面模糊的穿衣镜(我已经不太敢细看),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被不合身衣物包裹得臃肿、却依然掩不住青春轮廓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这算什么?为了在“兄弟”面前保持“体面”,不得不进行的伪装?

    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出租屋,走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清晨的空气带着湿润的凉意,稍稍吹散了我心头的燥热和混乱。我和江云翼并肩走着,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阳光金灿灿的,透过行道树新发的嫩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偶尔有早起的行人或骑车人经过,目光总会在我身上停留片刻。那些目光不再像以前看“梅羽”时那样匆匆掠过或毫无含义,而是带着好奇、打量,甚至是一些中年男人毫不掩饰的、让我极不舒服的逡巡。我不得不微微低下头,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拽了拽,一直拉到顶,遮住下巴。

    为了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也为了确认某些事情,我掏出手机。屏幕黑着,像一块深色的玻璃。我迟疑了一下,将右手拇指按了上去——这是“梅羽”用了多年的手机,指纹锁录入的是他(我)的指纹。

    “嘀。”

    一声轻响,屏幕应声而亮。解锁成功。

    我盯着瞬间铺满屏幕的熟悉壁纸和APP图标,怔住了。指尖还残留着传感器冰凉的触感。成功了?性别、身体、样貌、声音……一切都天翻地覆了,唯独这枚指纹,这串深藏在皮肤纹理下的生物密码,竟然没有丝毫改变?它依然属于“梅羽”,却被我这双崭新的、纤细白皙的手掌所拥有。这其中的荒谬和错位感,让我一时失语。科技认定了我还是“我”,但整个世界,连同我自己的身体,都在尖叫着“你不是”!

    “指纹……没变。”   我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清澈柔软的少女嗓音,每次听到都让我心头一颤。

    江云翼在一旁也看到了,咂咂嘴,嘀咕了一句:“这倒是省事了,不然你还得去派出所证明你是你。”   他说完,自己大概也觉得这话在当下情境里格外诡异,摸了摸鼻子,没再往下说。

    去早餐店的路上,我试图从江云翼那里,拼凑出关于“新我”的更具体信息。这感觉古怪极了,像在打听一个陌生人的外貌特征。

    “那个……云翼,”   我开口,还是不太习惯用这副嗓子叫他的名字,总觉得别扭,“我现在……看起来,具体什么样?多大年纪?”   问出这话时,我感觉脸颊又在发烫。

    江云翼走在我旁边,眼神飘忽,不太敢正眼看我,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外套的拉链头。他吭哧了一会儿,才用那种带着理工男特有的、力求客观又因为对象特殊而显得磕巴的语气描述:“就……看着特别显小,跟大学生似的,二十出头吧,不能再多了。皮肤……特别好,白里透红那种。”   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五官……挺精致的,组合在一起很……协调,嗯,是挺好看的那种。”

    “身高呢?体重?”   我追问,试图抓住一些更“实在”的指标。

    “身高……好像没怎么缩水,感觉跟以前差不多,一米六五左右?但骨架明显小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纤细了很多。”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在我肩膀的位置虚虚一划,“体重肯定轻了,我估摸着……绝对不过百。”   他说“不过百”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男人对女性体重的某种刻板认知,让我忍不住又想瞪他。

    他似乎觉得光这么描述不够“全面”,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更“贴切”的总结。憋了半天,他带着点犹豫,又混杂着过去男生宿舍夜谈时那种混不吝的语气,开口道:“老羽,说实话,你现在这模样……就是个很可爱的小meimei。看面相和气血……嗯,就给人一种,那个,生命力挺旺盛,挺……健康的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向路边刚开门的五金店招牌,仿佛那上面写着答案。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认为足够通俗易懂、且能精准传达其感受的比喻,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补充道:“通俗点讲,按咱们以前私下开玩笑的说法……就是看着挺好生养的样子。”

    “……”

    我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被自己绊倒。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烧得guntang。不是害羞,是纯粹的、被冒犯的愤怒和气恼。我好你个江云翼!这种话是能对着现在的“我”说的吗?!我真想抬起这双穿着不合脚运动鞋的脚,狠狠踹在他小腿肚上,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我扭过头,用我能做出的最凶狠的表情瞪着他,胸口因为气愤而微微起伏。那件宽大的外套下,这起伏似乎也变得明显起来。

    江云翼说完就后悔了,看到我喷火的眼神,立刻缩了缩脖子,加快几步走到我前面,假装被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嘴里还吹起了荒腔走板的口哨。

    看着他这副怂样,我那股邪火又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xiele一半。十几年同学,我太了解他了。嘴贱,口无遮拦,脑子里缺根叫“情商”的弦,但心肠不坏,也讲义气。否则也不会在我失业落魄时,让我来他工地暂且容身。更何况……我沮丧地、带着一丝自嘲地承认,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原来的“梅羽”,听到别人这么评价一个陌生美女,说不定也会猥琐地嘿嘿一笑,甚至附和两句更过分的浑话。真是现世报,风水轮流转,以前口嗨别人,现在报应到自己身上,成了被口嗨的对象。

    这认知让我心头一阵发堵,刚才那点气愤,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处言说的荒谬和无力感取代。我默默跟上他的脚步,不再说话。

    早餐是路边摊热气腾腾的牛rou米粉。我食不知味,机械地把滑溜的米粉塞进嘴里,味蕾似乎还停留在过去偏爱重油重辣的阶段,对现在这具身体是否适应毫无把握。江云翼倒是吃得呼噜作响,偶尔偷眼瞧我,眼神复杂。

    吃完粉,因为江云翼作为乙方项目经理负责的工地就在早餐店后面不远,我们便顺便先过去转一圈。这是我变成这副模样后,第一次出现在“工作场所”。心情比第一次上工地实习时还要忐忑千万倍。

    失业这两个多月,海投的简历如同石沉大海,建筑行业rou眼可见的萧条,相关岗位稀少,竞争惨烈。上个星期,山穷水尽之下,我才硬着头皮联系了江云翼。他所在的这个小施工队,接的都是些零散分包项目,规模不大,但好歹有活干。他把我弄进来,名义上是技术负责人,实际上财务、预算、资料,什么杂活都得干。工资还没具体谈妥,暂时按他说的八千加一点点象征性的项目提成算。我知道,这已经是他在自己权限内能给我的最好条件了。今年大环境差得让人心慌,甲方拖着工程款,乙方勒紧裤腰带,工地上工人到岗率常常连一半都不到。为了省钱,江云翼租的那套一室一厅,卧室里只有一张一米八的床,之前两个大老爷们挤挤也就睡了——虽然现在这个“挤”字,含义变得无比诡异且危险。

    工地还是那个工地,嘈杂,混乱,尘土飞扬。今天是开春以来最热的一天,还不到上午九点,日头已经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那些天没亮就上工的工人,早已干了几个钟头,个个汗流浃背,古铜色或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涂了一层釉。空气里弥漫着搅拌水泥的灰土味、钢筋的铁锈味、还有浓重得化不开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汗臭味。机器的轰鸣,工人的吆喝,金属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片熟悉的、却让我此刻感到格外疏离的喧嚣背景音。

    我的心思却很难集中在工地上。那五十多万的网贷,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在我的心脏上,不时收紧,带来阵阵窒息的痛感。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连江云翼也不知道。巨大的债务,叠加如今这匪夷所思的变身,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走到一处堆放钢筋的背阴处,我靠着冰凉梆硬的螺纹钢捆,暂时躲开直射的阳光。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黏住了一些碎发,痒痒的。我眉头不自觉地紧锁,陷入更深的焦虑。

    “反正也还不起,”   一个阴暗的声音在心底悄然响起,“何况现在……连‘人’都不是原来那个了。梅羽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不是已经‘消失’了?他们拿着‘梅羽’的身份证、手机号,去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男人讨债?手机号一换,人海茫茫,他们上哪儿去找现在这个‘我’?干脆……一分钱都不还了!失信就失信,黑名单就黑名单,反正我现在这样,谁认得出来?”

    这个念头带着强烈的诱惑力,像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看到的海市蜃楼。但仅仅几秒钟后,理智(或者说对后果的恐惧)就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我听过太多关于网贷催收的恐怖传闻:疯狂拨打通讯录里所有联系人的电话,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威胁,让你在亲朋好友面前社会性死亡;查到家庭地址或单位地址,上门泼油漆、写大字报、用高音喇叭循环播放欠债还钱;无休无止的短信轰炸、律师函警告、甚至伪造法院传票……那种无处遁形、永无宁日的sao扰,足以把任何人逼疯。

    我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那里因为焦虑和睡眠不足而阵阵抽痛。心里漫上一股沉重的疲惫和无奈。已经逾期第一天了,催收短信只是一个开始。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只希望……不要连累到老家的父母。他们辛苦一辈子,要是因为我这点破事被sao扰,我真是……

    “哟,江总!今天这么早?”

    一个粗嘎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眼看去,是包工头刘老板,叼着根烟,晃着魁梧的身板走了过来。他先熟稔地给江云翼递了一支,又掏出打火机“啪”地给他点上。动作间,他那双被工地风沙和岁月磨砺得异常精明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毫不掩饰地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重点在我的脸上、身上停顿了片刻。

    刘老板是个典型的老工地人,身材像半截敦实的铁塔,皮肤黝黑粗糙,皱纹深刻得像用刻刀凿出来的,记录着常年风吹日晒的艰辛。他穿着件洗得发白、沾满各色污渍的迷彩外套,袖口磨损得起毛,裤腿上泥点、油漆渍、水泥灰层层叠叠,每一处污迹都像是在诉说一个工地上的小故事。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烟草味、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底层劳动者的粗粝气息。

    他脸上堆起一种男人之间特有的、心照不宣的、带着点暧昧和调侃的笑容,用手肘碰了碰江云翼,声音洪亮得生怕别人听不见:“哟,江总,这又换女朋友来了啊?你这个人啊,太坏了,不得了哦!”   他的大嗓门果然引来了附近几个正在休息喝水的工人的侧目,几道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点艳羡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我闻言,心里一阵烦恶,没好气地偏过脸,看向旁边一堆红砖,懒得搭理他。我知道江云翼有女朋友,感情稳定,已经订婚了。刘老板这种粗俗的玩笑,放在以前,我或许会跟着哈哈一笑,但现在,作为被调侃的“对象”,只觉得格外刺耳和不舒服。

    江云翼明显僵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他吸了口烟,吐出灰白的烟雾,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一下表情,然后笑呵呵地,用一种半真半假的抱怨口吻回道:“刘老板别瞎说!这是原来管我们项目商务的梅总的meimei,家里让她出来锻炼锻炼,来咱这儿实习的,叫小梅就行。暂时跟着我管管资料,熟悉下工地。”

    然后他转向我,语气刻意放得正经和温和了些,介绍道:“小梅,这是负责咱们项目混凝土施工的劳务班组老板——刘老板,刘总可是咱们这行的老前辈了,经验丰富。”

    我只得转过头,重新面对刘老板。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称得上礼貌的、极其疏离的浅笑,对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轻声说了句:“刘总,你好。”   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刻意的“怯生生”,连我自己都感到别扭。我看到刘老板那双嵌在深深皱纹里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看人时总带着掂量和审视的意味,此刻正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让我如芒在背。

    工地上女人本就是稀缺资源,何况是像我这样,即便穿着毫不合体的宽大外套和工装裤,也难掩青春气息和清丽五官的年轻女孩。刘老板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似乎真诚了几分,大概觉得养眼。他依旧用那副大嗓门和自以为幽默的口吻说道:“咱们工地上要是多几个像小梅姑娘这样的美女,那帮兔崽子干活肯定更有劲儿,效率都得翻倍!哈哈!”

    他的笑声粗嘎爽朗,却像砂纸一样磨着我的耳膜。我嘴角的弧度更僵硬了,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苦笑:刘老板啊刘老板,你知不知道,你眼前这个“美女”,昨天还跟你们一起在工棚里啃盒饭、骂天气、抱怨甲方付款慢呢?这世界,真他妈疯了。

    不知是因为太阳越来越毒辣,身上这身不合季节的“全副武装”捂得我浑身冒汗,还是因为刘老板和他身后那些工人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让我极度窘迫,我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估计又泛起了我自己看不见的红晕。我极不自然地低下头,避开那些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已经有些汗湿的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点开又关上几个APP,假装专注地看了起来,试图在周围粗糙的目光和话语中,为自己构筑一个脆弱的、无形的屏障。

    刘老板见状,大概也觉得没趣,哈哈干笑了两声,顺势把江云翼拉到一旁堆放木模板的角落,两人头凑在一起,递烟点火,压低声音说起话来。估计是在谈工程进度款,或者哪个批次的砂石料质量有问题之类的麻烦事。

    我松了一口气,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信息流里各种新闻推送不断滚动。一条科技新闻的标题,不经意间撞入我的眼帘:

    **“我国‘雨燕’卫星昨夜观测到有史以来最高能伽马射线暴,能量远超之前理论上限1亿亿电子伏特,来源方向尚未明确……”**

    我的手指猛地顿住了,停在冰凉的屏幕上方。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那行字。心脏,毫无预兆地“咚”地重跳了一下。

    昨晚……临睡前,窗外那抹转瞬即逝、被我迷迷糊糊当成流星的诡异亮光……

    难道……不是错觉?

    一个疯狂而惊悚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猛地窜入我的脑海:难道……我就是被这种传说中的、超高能量的伽马射线击中了?所以身体发生了这种……这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质变?从梅羽,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这他妈一点也不科学啊!我残存的理工科知识在尖叫。这么高能量的粒子,别说击中人体,就算擦过地球大气层,都应该引发一系列剧烈的物理效应。理论上,被直接命中的生物组织,基本粒子结构都可能被轰散,怎么可能只是……变了性别,还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这不符合能量守恒!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物学、物理学定律!

    难道是……量子层面的某种诡异叠加态,被这次撞击“坍缩”了?还是涉及到了科幻小说里才有的宇宙弦、维度折叠之类的玄乎理论?

    我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这比债务更让我感到恐惧——一种对未知、对自身存在根基被动摇的深层恐惧。

    我用力摇了摇头,几缕被汗水沾湿的碎发甩过guntang的脸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凉。

    “不,不可能。”   我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干涩,“这一点也不科学。”

    紧接着,一种熟悉的、带着深深苦涩和自嘲的念头涌了上来,像一剂麻痹神经的劣质安慰剂。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近乎呢喃地咕哝道:

    “算了,想不通就别想了。这就跟我买股票一样,买什么跌什么,涨的永远是别人手里的票。找谁说理去?不也不科学吗?”

    荒诞的现实,无法解释的变故,沉重的债务,粗糙的审视……所有的一切,像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如今这个崭新的、脆弱的“我”。

    阳光更加炽烈了,工地上的喧嚣似乎也放大了数倍。我靠着冰凉的钢筋,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前路茫茫,我该以何种面目,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