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起书屋 - 言情小说 - 奔马而终罹[gb]在线阅读 - Chapter6

Chapter6

    永田町。

    国会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叶片被扫成整齐的堆。

    尚衡隶站在议事堂正门前,抬头看向那栋白色建筑,似乎是欧洲风格,中央塔楼高65米,两侧是对称的翼楼。

    一百多年前的设计,用的是日本产的花岗岩,听说建造时预算超支三倍,气得当时的大藏大臣差点切腹。

    现在,这栋建筑安静地矗立在秋冬日的晴空下。

    “第207回国会·外交安保联合听证会”,电子告示牌上滚动着黑色字体。

    入口处已经排起队,记者、议员助手、旁听市民,还有几个举着标语牌的年轻人,看不清楚字,大概率是哪个市民团体的。

    陈淮嘉站在她身侧半步,头发扎了起来,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里面是今天要用的所有文件:方案全文、数据附录、答辩要点,还有滨田央伶的轮椅通行许可证明。

    “西翼3号会议室。”尚衡隶看了眼手表,“十点开始,我们提前四十五分钟到,足够应付安检。”

    “森川议员已经到了。”陈淮嘉示意前方。

    果然,森川雅子正从议员专用入口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助手。

    她今天穿了身浅蓝色西装外套白色内衬,剪裁利落,珍珠耳钉换成了更简洁的钻石款。

    看到尚衡隶,她微微点头,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三人穿过大理石长廊。

    脚步声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墙壁上挂着历代首相的肖像画。

    “记者来了多少?”尚衡隶问。

    “主流媒体全到了。”森川的助手之一回答,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性,语速很快,“NHK、朝日、读卖、每日、产经。另外CNN和BBC也申请了旁听,外务省批了。”

    “CNN大驾光临?”尚衡隶挑眉,“我们这是日本国内听证会。”

    “因为‘跨国执法合作’这个关键词。”森川接过话,脚步没停,“美国那边在关注,看日本是不是想另起炉灶,脱离他们的安全框架。放心,我已经跟外务省北美局打过招呼,他们会在记者提问环节控场。”

    “控场?”尚衡隶笑了,“你确定那些不要命的美国记者会听话?”

    “不需要他们听话,只需要他们知道……”森川在会议室门前停下,转身看她,“日本有权利决定如何保护自己的国民。这既不是挑衅,也不是背离,这是正常的国家行为。”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尚衡隶作为外籍成员不好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门开了。会议室比想象中小,呈扇形,主席台在高处,下面是三排长桌。

    已经坐了一半人,低语声像蜂群嗡鸣。

    尚衡隶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这是“证人席”旁边的“顾问席”。

    陈淮嘉在她身后坐下,打开公文包,开始整理文件。

    “十点整开始。”森川在她身边坐下,翻开文件夹,“程序是这样:我先做二十分钟陈述,然后接受委员提问。滨田央伶会在提问环节中间出场,做五分钟的个人陈述。最后是你,作为方案设计者,回答技术性问题。预计全程两小时。”

    “谁主持?”

    “外交安保委员长,小野寺。六十岁,岸田派,算是中立偏支持。”森川顿了顿,“但副委员长是安藤的人,可能会刁难。”

    “安藤今天来了吗?”

    “来了。”森川用眼神示意主席台右侧,“穿灰色西装那个。”

    尚衡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安藤诚一郎,自民党干事长代理,正和身边的人低声说话,偶尔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国家存亡。

    九点四十分,滨田央伶到了。

    她自己cao控电动轮椅进来,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黑色长裤,短发整齐。没化妆,但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些。

    看到尚衡隶,她微微颔首,然后在预留的位置停下,第一排正中央,聚光灯会最先打到的地方。

    “紧张吗?”尚衡隶用英语问她。

    “不,小时候我上台演讲,我父亲就告诉我不要紧张且这是浪费能量。”滨田美咲用英语回答,语速平稳,“我只做两件事:说真话,和我父亲想让我说的话。”

    九点五十五分,委员陆续入场。小野寺委员长走上主席台,敲了敲木槌。

    “静肃。”

    会议室瞬间安静。摄像机的红灯亮起。

    “第207回国会·外交安保联合听证会,现在开始。”小野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十分庄严,“本日议题:‘关于建立亚洲地区跨国犯罪防治合作机制的提案’。首先,请提案人,森川雅子议员进行陈述。”

    森川站起来。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浅蓝色西装外套十分显眼。

    “委员长,各位委员。”她开口,声音清晰稳定,“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讨论一个‘提案’,是为了讨论一个‘承诺’,我们对日本国民的承诺,对每一个在海外生活、工作、旅行的日本人的承诺。”

    她翻开文件夹,但没有看稿。

    “去年,有837名日本国民在海外成为重大刑事犯罪的受害者。其中312人是电信诈骗,184人是绑架或非法拘禁,剩下的涉及毒品、人口贩卖、暴力伤害。”她顿了顿,“这些数字背后,是837个家庭的不眠之夜,是837次‘为什么是我’的质问,也是837次对‘这个国家能保护我们吗’的怀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记者区的快门声像密集的雨点。

    “有人会说,犯罪是全球性问题,单个国家无能为力。但我想问:如果我们连尝试都不尝试,如果我们在看到同胞受害时,第一反应是‘这很复杂,这很难’,那我们这个国家,还剩下什么?”

    森川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讲台上。

    “所以有了这份提案。不是完美的方案,不是万能的方案,但是一个开始。一个基于专业、基于数据、基于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的开始。它不要求主权让渡,只要求协作,不要求牺牲安全,只要求共享信息,不要求放弃独立性,只要求承认一个简单的事实: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保护国民的最好方式,是和邻居一起守夜。”

    她说完了。没有激昂的结尾,没有特别煽情的呼吁。

    坐下时,掌声响起来。

    先是稀疏的,然后变得密集。滨田央伶在轮椅上轻轻鼓掌,表情依旧平静。

    小野寺委员长再次敲槌:“现在进入提问环节。首先,请安藤委员提问。”

    安藤诚一郎站起来。他六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眼睛眯着。

    “森川议员,感谢你的陈述。”他开口,语气礼貌,“我有几个问题。第一,提案中提到‘联合调查组’可以进入日本境内活动,这是否意味着外国执法人员将拥有在日本国土上的执法权?”

    来了。第一个陷阱。

    森川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眼尚衡隶,后者在便签纸上快速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提案第32条有明确规定。”森川拿起文件,“联合调查组成员在日本境内没有独立执法权。所有行动必须在日本警方陪同下进行,且仅限与案件直接相关的调查活动。这类似于现有的国际刑事警察组织协作机制,只是程序更简化。”

    “但‘简化程序’意味着‘减少监督’。”安藤紧追不舍,“如何确保这些外国调查员不会滥用权限?如何确保日本国民的隐私不被侵犯?”

    尚衡隶又写了一张便签。森川扫了一眼,继续回答:“提案第四章详细规定了监督机制。所有联合调查行动必须提前24小时向公安委员会报备,所有获取的数据必须存储在日本的服务器上,所有行动报告必须公开可查。另外……”她顿了顿,“如果安藤委员担心隐私问题,我建议您先关注一下国内那些未经许可就收集个人数据的商业公司。至少,这个提案里的所有数据收集,都是为了抓罪犯,而不是卖广告。”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笑。安藤的脸色沉了沉。

    “第二个问题。”他换了个方向,“提案的负责人,尚衡隶教授,是外国籍。将如此重要的国家安全议题交给外国人主导,是否合适?”

    矛头转向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尚衡隶身上。

    森川没有犹豫:“尚教授是哥伦比亚大学双博士,前联合国专家,在跨国犯罪防治领域有超过十年的实战经验。她的专业能力,得到了警察厅、外务省、以及滨田会长的高度评价。我认为,在国家安全问题上,我们应该看重的是能力,而不是护照颜色。”

    “但能力不能替代忠诚。”安藤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如何确保,这位外国顾问不会将日本的敏感信息泄露给母国?”

    卧槽……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记者区的快门声疯狂响起。

    尚衡隶站了起来。

    她站在原地,声音通过胸前的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安藤委员,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吗?”

    小野寺委员长犹豫了一秒,点头:“请说。”

    尚衡隶看向安藤,眼神平静。

    “安藤委员,您刚才用了‘忠诚’这个词。”她说,语速不快,“那么我想问:对谁忠诚?对一面旗帜忠诚,还是对一群需要保护的人忠诚?”

    她顿了顿,从陈淮嘉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这是我在联合国工作期间签署的保密协议,一共七份,涉及十二个国家的情报共享。在过去十年里,我没有违反过其中任何一条。不是因为我‘忠诚’,而是因为我‘专业’。专业意味着,我知道信息的价值,也知道滥用信息的代价。”

    她放下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至于您担心的‘泄露给母国’,我的工作邮箱过去三年共收到过1124封来自中国有关部门的邮件,其中23封涉及跨国犯罪协作请求。每一封,我都按照联合国规程,转给了相关国家的对口单位。没有一封,我私下回复过。因为我知道,我领的是联合国的薪水,后来是日本政府的咨询费。我的雇主是谁,我就对谁负责。”

    她看着安藤,微微歪头:“这个回答,您满意吗?”

    安藤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他旁边的议员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最终坐下。

    小野寺委员长轻咳一声:“那么,下一个问题……”

    “委员长。”滨田央伶突然开口,声音通过轮椅扶手上的麦克风传出,“我可以发言吗?”

    会议室再次安静。所有镜头转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性。

    小野寺看了看议程表:“滨田女士,你的发言安排在……”

    “我知道。”滨田央伶打断他,语气礼貌但坚定,“但我想现在说。因为刚才的对话让我意识到,有些人可能忘了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她cao控轮椅向前移动了一点,停在聚光灯的正中央。

    “我叫滨田央伶,庆应大学三年级学生。”她开口,声音清晰,没有颤抖,“去年三月,我在曼谷被一个伪装成模特经纪公司的犯罪团伙绑架,关押了八天。那八天里,我被注射药物,被恐吓,被告诉‘没人会来找你,你已经被遗忘了’。”

    会议室里连快门声都停了。

    “救我出来的,不是日本警方,不是泰国警方,是一个在曼谷开居酒屋的日本老板娘。她注意到我失踪,联系了她认识的泰国警察朋友,那个朋友又联系了国际刑警组织曼谷办事处。整个过程,绕过了所有正式渠道,靠的是私人关系和运气。”滨田美咲深吸一口气,“我活下来了。但有多少人没有这样的运气?”

    她看向安藤的方向。

    “安藤委员,您刚才在讨论‘主权’、‘忠诚’、‘国家安全’。这些词都很重要。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词只有一个:‘活着’。当我躺在那个仓库的水泥地上时,我不在乎救我的人是日本人还是泰国人,不在乎他们有没有‘执法权’,我只希望有人来敲门,希望有人在乎我在哪里。”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停下来,握紧了轮椅扶手。

    “我父亲现在躺在医院里,因为他相信,也许太天真地相信,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系统,让下一个受害者不用等八天,让下一个家庭不用经历我们经历的地狱。”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这个提案不完美,我知道。但它是尝试。如果连尝试都因为‘国籍’、‘程序’、‘风险’这种理由被否定,那我父亲倒下的意义是什么?我活下来的意义又是什么?”

    她说完了。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从哪里响起第一声掌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

    小野寺委员长敲了敲木槌,但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停下。

    “感谢滨田女士的发言。那么,我们继续提问环节。下一个,请佐佐木委员。”

    接下来的提问温和了许多。技术性问题,程序性问题,预算问题。尚衡隶一一作答,数据引用精确,逻辑清晰。陈淮嘉在她身后快速翻阅文件,随时递上需要的资料。

    十一时四十分,听证会结束。小野寺委员长宣布:“委员会将在两周内出具审议报告,提交众议院本会议表决。”

    人们开始离场。记者涌向森川和滨田央伶,闪光灯亮成一片。

    尚衡隶收拾文件,动作不紧不慢。陈淮嘉帮她合上公文包,低声说:“刚才那段关于‘忠诚’的回答……”

    “只是说了事实。”尚衡隶拉上手套,“但……这始终是一个敏感的问题,国内国外可有很多的善于揣测之人,恐怕两边不讨好的局面以后还会更多……毕竟世界政治都在向右转,民族主义抬头,我头上的帽子只会被有心之人会越扣越多……”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森川正在接受NHK的采访,看到尚衡隶,她微微点头,用口型说:“多谢。”

    尚衡隶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在议员专用出口外,她点了支烟。秋日阳光刺眼,但风很凉。议事堂的白色外墙在阳光下几乎发亮。

    “接下来去哪?”陈淮嘉问。

    “回早稻田呗。”尚衡隶吐出一口烟,“下午还有课。另外……”她看了眼手机,“警察厅那边发邮件了,竹内课长‘邀请’我明天去开会,讨论‘方案的技术细节’。翻译一下:想找茬。”

    “需要我准备什么?”

    “准备塔塔开。”尚衡隶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不过在那之前,先吃饭。我饿了。”

    “想吃什么?”

    “寿司。要最贵的。反正今天心情好,可以宰自己一顿。”

    两人走向地铁站。

    而在议事堂的某个办公室里,安藤诚一郎正对着电话低吼:“……我当然知道她讲得好!但你们媒体怎么能那样报道?聚焦受害者故事,弱化主权问题……什么?收视率?我管他什么收视率!……重点不应该在她旁边被她视如珍宝的尚衡隶吗?你马上把尚衡隶说的那些话发给中国那些民粹媒体,我就不信,那些认知低下的跟风民粹不往尚衡隶头上扣几百顶帽子不罢休。”

    他摔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散去的人群。

    “森川雅子……”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