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起书屋 - 言情小说 - 奔马而终罹[gb]在线阅读 - Chapter7

Chapter7

    千叶县·市原市

    太平洋的风吹过高尔夫球场的果岭,把旗杆上的小黄旗扯得笔直。

    尚衡隶站在第一洞的发球台,眯眼看着三百码外的球道。

    她一身珍珠白的POLO衫,黑色长裤,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左边垂下一缕发丝。

    “三号木?”陈淮嘉递过球杆。他穿了身浅灰色运动装,长发扎的很低,披在肩侧。

    “一号木。”尚衡隶接过,“哼,你没看吗?安藤那老头子昨天在《产经新闻》上说我‘缺乏对日本传统体育文化的理解’。那我今天就让他看看,什么叫‘一杆进洞’的政治表态。”

    她摆好姿势,挥杆。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落在球道中央,又滚了三十码,停在最佳进攻位置。

    “漂亮。”陈淮嘉说,他看向尚衡隶,阳光有些刺眼。

    “基本cao作啦。”尚衡隶把球杆递回去,走向电动球车,“行,打两下热热手就行,走了,别让我们的‘贵客’等太久。”

    球车沿着修剪整齐的草皮缓缓前行。

    这座“市原皇家高尔夫俱乐部”是关东地区最贵的会员制球场之一,入会费三千万日元,年费另计。

    能在这里打球的人,非富即贵。

    第二洞的果岭旁,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

    中间那个身材微胖、笑容和蔼的男人叫小早川隆一,六十二岁,自民党“清和政策研究会”(俗称:町村派)的资深议员,同时也是“日本高尔夫议员联盟”的副会长。

    “尚教授,久仰久仰。”小早川主动伸出手,日语带着关西腔,“森川议员经常提起您,说您是‘百年一遇的奇才’。”

    “过奖了。”尚衡隶和他握手,力道适中,“小早川议员的高尔夫成绩我也听说过,上个月在轻井泽的比赛,差一点就打进七十杆了吧?”

    “诶!”小早川的眼睛都亮了。

    政客最喜欢的,就是别人记住自己的“非政治成就”。

    “差三杆,差三杆。”他笑着摆手,“老了,腰不行了。”小早川往尚衡隶的身后看去,是一张俊秀的脸配着一头长发。

    “这位先生?是先生吧?……”

    “陈淮嘉,我的……”尚衡隶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天天跟着她的男人的名分,“助理。”

    “陈先生,真是幸会。来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田中社长,三井物产的顾问。这位是铃木会长,关西经济同友会的代表。”

    一番寒暄。

    球童把球摆好,四人组开始打球。

    这就是日本政治的精髓:不在会议室,在球场;不谈条款,谈风向。

    打到第五洞时,话题终于转到正事。

    “听说下个月就要表决了?”小早川一边推杆一边问,语气轻松。

    “如果委员会报告顺利的话。”尚衡隶看着自己的球滚进洞,“不过安藤委员那边似乎还有些……疑虑。”

    “安藤君啊。”小早川的推杆偏了,他啧了一声,“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同一个:太认真。什么事情都要按规矩来,不懂变通。”

    “规矩很重要。”尚衡隶走向下一个发球台,“但有时候,规矩是为了保护既得利益者而存在的。您说呢,小早川议员?”

    小早川看了她一眼,笑了:“尚教授说话真直接。虽不讨喜,但不过我喜欢。”他顿了顿,“其实呢,我们町村派内部对这个提案的态度……比较分裂。老一辈觉得风险太大,年轻人觉得这是机会。我呢,站在中间。”

    经典。

    “听说小早川议员明年要竞选众议院预算委员长?”尚衡隶突然换了个话题。

    小早川的动作停顿了半秒:“这个嘛……还在考虑。”

    “预算委员长是个好位置。”尚衡隶选了一支七号铁,“特别是…如果能推动一些有影响力的预算案,比如……‘区域安全保障特别预算’之类的。对竞选党内的更高职位,应该很有帮助。”

    他的眼神一变。

    “哦哟,尚教授对日本政治很了解啊。”

    “我只是个教书的,以前也是个读书的,普通家庭靠死读书出来的姑娘,事事都得学学,事事都得研究。”尚衡隶挥杆,球落在果岭边缘,“研究政治,就像研究高尔夫,要知道风向,要知道地形,还要知道对手在想什么。”

    小早川沉默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他拍拍尚衡隶的肩膀,这个动作在目前保守的日本政界很少见,大致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认可,“森川议员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个聪明人。这样吧,下周町村派的内部研讨会,你也来。我把介绍些人给你。”

    “那多谢了。”

    尚衡隶悄悄回头朝跟在她身后的陈淮嘉顽皮的挑了挑眉。

    对方也只是温柔一笑,示意中场休息的时候见面。

    午时的风吹过,暖人心。

    陈淮嘉把头发撩开。

    她看见了陈淮嘉右眼角有颗痣。

    交易达成。

    没有合同,没有握手,只是在阳光下打了几杆球。

    政治有时候就这么简单,你给他想要的,他给你想要的。

    打完第九洞,中场休息。

    俱乐部会所的露台上,服务员端来冰毛巾和冷饮。

    尚衡隶找了个角落坐下,摘下帽子,擦了擦汗。

    陈淮嘉在她对面坐下,递过来一瓶水:“你还是没变,跟以前在联合国一样厉害。”

    “变得多了,别夸起人来跟个瞎子一样。”

    “真的,我从……算了”陈淮嘉打开自己的水,意识到了什么改了口,“小早川想竞选那个位置想了三年,但党内有比他资历更深的人。如果你能帮森川通过这个提案,森川就能用这个政治资本在党内帮他运作。互惠互利。”

    尚衡隶喝了口水,看着远处连绵的球道:“政治就是拼图游戏。你要找到每一块拼图想要什么,然后把它们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你不讨厌这个游戏。”

    “我没说过讨厌,如果真的讨厌的话,当年森川把我拽下楼顶的时候就应该又哭又闹把她骂走。”尚衡隶转着水瓶。

    “所以她当时是知道她是议员?故意的?”

    “巧合…”

    但谁又知道呢?陈淮嘉也不再追问。

    “政治嘛,它自然比任何学术研究都复杂,比犯罪侧写更刺激。唯一的问题是……”她顿了顿,“人有时候会忘记,游戏的目的比起为了赢,让现实变得好一点点也不错。”

    陈淮嘉看着她。

    阳光透过遮阳伞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侧脸线条清晰,右眼尾那道疤痕在强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摸了摸自己右眼角那颗自己画上的痣。

    “怎么了?”尚衡隶发现他在看自己。

    “没什么。”陈淮嘉移开视线,“只是在想,如果你从政,应该会很可怕。”

    “嘴真甜,就会捧我。”尚衡隶笑了,很短促的一声笑。

    “那就让他们害怕呗。”她说。

    休息结束,下半场开始。

    打到第十五洞时,尚衡隶的手机震了。她看了眼屏幕,是森川。

    “失陪一下。”她对小早川点点头,走到一边接电话。

    “什么事?”

    “两个消息。”森川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好消息是,委员会报告草案出来了,整体支持。坏消息是,安藤在草案里加了一条附加条款:方案通过后,所有外国顾问必须通过‘国家安全审查’,审查期间暂停参与核心工作。”

    尚衡隶眯起眼:“审查期多长?”

    “草案里没写,但按照惯例,至少六个月。”

    “也就是说,方案一通过,我就要被踢出局六个月。”

    “差不多。”

    尚衡隶看着远处的果岭。一个年轻球手正在推杆,动作标准,但僵硬。

    “他知道这个提案没有我推进不了。”她说,“所以想用这种方式逼我让步,要么接受条款,要么提案搁浅。”

    “你怎么想?”

    “我想……”尚衡隶顿了顿,“我肯定想让他知道,威胁对我不起作用呗。另外,帮我约《朝日新闻》的政治部记者,明天下午。我要做个专访。”

    “专访什么内容?”

    “就谈‘外国专家在日本政策制定中的角色与贡献’。顺便‘不小心’透露一下,有某些势力因为国籍问题,试图阻碍一个能拯救国民生命的提案通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真的是……这是宣战。”森川最终说。

    “我又不是没打过,在中东的时候每天枪林弹雨呢。”尚衡隶挂了电话。

    她走回球场,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小早川正在教田中社长调整握杆姿势,看到她回来,笑着问:“尚教授,下一洞赌点什么?一杯啤酒?”

    “好啊。”尚衡隶选了一支劈起杆,“不过我建议赌大一点。比如……如果我这洞打进小鸟球,您就在下周的研讨会上,公开支持取消外国顾问的审查期条款。”

    小早川的笑容僵住了。

    “尚教授,这个……”

    “诶呀,开玩笑的,不劳烦你。”尚衡隶挥杆,球在空中划出高抛弧线,落在果岭上,滚了两圈,停在洞杯旁一尺处,“不过如果您真的支持,我会很感激。”

    她走向果岭,留下小早川在原地,表情复杂。

    风有点大。

    陈淮嘉跟在她身后,低声说:“这样逼他,会不会太急了?”

    “急?”尚衡隶头也不回,“安藤那边已经开始用刀了,我们还在这里打高尔夫。这叫急?”

    她推杆。球滚进洞,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鸟球。

    回东京的路上,尚衡隶一直在处理邮件。

    陈淮嘉开车,窗外是千叶县的田园风光,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

    “明天上午十点,警察厅。”尚衡隶盯着平板屏幕,“竹内课长要开‘技术协调会’。参会名单我看了,除了警察厅的人,还有外务省、法务省、金融厅。阵仗不小。”

    “鸿门宴。”陈淮嘉说。

    “哇塞,鸿门宴也得去。”尚衡隶关掉平板,揉了揉太阳xue,“不过这次,我们带点‘礼物’去。”

    “什么礼物?”

    尚衡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陈淮嘉趁着红灯翻开,是一份数据分析报告,标题是《20xx~20xx年日本国民海外受害案件与各国执法响应效率关联性分析》。

    “这是……”

    “我让早稻田的研究生做的。”尚衡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这……”

    “开玩笑啊,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怎么可能压榨我亲学生们!这都是我自己吃饭的时候敲出来的。”

    “这些数据来源是警察厅和外务省公开的年报,加上一些‘非公开渠道’获取的案件细节。结论很清晰:过去五年,凡是涉及与美国、澳大利亚等‘盟国’合作的案件,平均响应时间比与中国、韩国等‘邻国’合作的案件快40%以上。”

    陈淮嘉快速浏览着图表:“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盟友关系’并不能自动转化为‘执法效率’。”尚衡隶睁开眼,“日本一直依赖美国的执法网络,但数据显示,这种依赖反而导致了效率低下,因为要经过太多层级,太多官僚程序。而如果我们和邻国建立直接通道,反而更快。”

    她顿了顿:“这就是明天要扔给竹内的炸弹。他不是总说‘国家安全不能交给外国人’吗?那我就用数据告诉他,现在这种依赖‘友好国家’的模式,正在让国民更不安全。”

    陈淮嘉合上文件,沉默了片刻。

    “他们会反击。”他说。

    “我知道。”尚衡隶看向窗外,夕阳的光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但他们反应越大,说明我们那个他们不愿意承认的真相已经不远了:现有的系统已经失效了,需要改变。而改变,总是会触动既得利益者。”

    车子驶入东京湾跨海大桥。海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远处的彩虹大桥已经亮起了灯。

    “有时候我在想,”尚衡隶突然说,“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联合国,现在会在做什么。”

    陈淮嘉看了她一眼:“会做什么?”

    “大概还在写报告,开例会,出任务,看着新人们的欢笑喜乐插科打诨,想起过去已经不知在天堂在地狱的旧友们呗。然后……每天胆战心惊不知惨剧是否还会重演。”她自嘲地笑了笑,“但至少现在,我能做点什么。”

    “……”

    “希望吧,真的能做点什么。”

    车子下了桥,汇入东京市区的车流。

    霓虹灯渐次亮起,街道上挤满了下班的人群。

    “对了,”尚衡隶想起什么,“明天下午的专访,你也来。有些数据需要你补充。”

    “好。”

    “还有,周末有空吗?”

    陈淮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有。”

    “陪我去个地方。”尚衡隶看向前方,“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老朋友’。”她的声音很轻,“他知道纽约布鲁克林爆炸案的事。”

    “你怎么又提到这事了?不是叫你不要想了吗?对你的精神不好。”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十字路口,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正在播放新闻——画面里是听证会的片段,滨田央伶在轮椅上发言,眼神坚定。

    字幕滚动:“受害者声音改变政治?跨国执法合作提案获跨党派关注。”

    尚衡隶看着那个画面,很久没说话。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驶向东京的夜色深处。